禪道與中華花藝
花藝自古即為中華最優美的古典藝術之一,為了詮釋它,呈現它,十餘年來中華花藝文教基金會每年從不同角度選擇一個主題,與國立歷史博物館、國立傳統藝術中心、中華婦女蘭藝社等單位共同舉辦特展,冀圖從各個角度研究,並將這門優美藝術作系統性之介紹;本年度主題「禪道與花藝」便是從其表現的思想與內涵所作的特質之詮釋與研究成果的展現。
中國哲學領域中各家各派無不談「道」;道家以道為名,對其意義與詮釋最為徹底而獨到。老子《道德經》謂:「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強調道是沒有形體,沒有聲音,先天地而生,獨立無配,且是混沌恍惚,無所不在的。韓非子也認為道是萬物生成的原理,也是各種事物規律之依據。
至於對藝術的看法道家認為「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矣」,「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以及「大象無形」「大巧若拙」,他能顯造化之功而無造作之弊,因此主張抱樸守真,虛無素雅;其後的莊子、淮南子,乃至宋元理學諸家,均受影響,並發揚光大,講求空靈,主神主妙,直接默化於中華藝術與文化生活之中,成為東方藝術精神特質之所在。
至於「禪」為梵文Dhyana的譯音,或譯為「禪那」,意譯為「靜慮」,原為古印度六大學派中瑜珈派的八種行法3之一,是人生修養的精神境界,無關宗教。其後佛教徒加以吸收,逐漸發展成為佛門十宗之一,但禪的參究與修養本身與佛教信仰仍無太大關係。
禪既被意譯為「靜慮」,一般認為含有兩個層次意義:一為靜止所有散亂的雜念,二為安然進入靜宓透明的思慮。實則它的翻譯應是從《大學》一書而來。儒家《大學》一書中有「知止而後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的修養法門;依此則禪的意味相當於靜、安、慮的境界或過程,以傳統說法近乎「出神的觀照」,冥想,或道家的「坐忘」。它是一種生活的態度,不在固定的方法或形式,只要從心把持,使心神澄明,無得失,無分別,萬事以平常心對待,均能達到或隨時處在禪的愉悅與無礙的世界與生活之中。
禪家對事物的看法既是崇性自在,所見皆宜;對藝術的看法,認為「落花流水皆文章」,而藝術的創作只是心智澄明下生活態度毫無做作的延續,自然的體驗;而心本無限,可超越時空,超越造物,而無所拘束;心地自在,發興由心,遣筆布墨,無不得體。
花藝是生活藝術的一環,是生活態度的表現,自是展現及標識個人哲思的最佳管道。禪道與個人審美意識既然如此如影隨形,以大自然花草為表現媒介的花藝遂成為表現禪道思想最直接而方便的手法。
宋董逌謂:「凡賦形出象發於生意,得之自然,待其見於心中者,若花若葉,分布而出矣,然後發之於外,假之手而寄色焉,未嘗求其似者而託意也。」換言之,其表現與創作是強調由內而外,由主幹而枝葉的生命之成長秩序與力量的延展擴張。
若就禪道的表達來考量,一般言,美往往是矛盾中的調和,大對立後的大統一更為大美,其中秩序與和諧是終究的法則。《禮記•樂記》謂:「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也;序,故群物皆別。」此之謂也,就花藝表現亦復如此。
理念花偏向儒家重視國家社會或自然的秩序,成就理性之「序」,講求人性形色客觀美的容儀。
寫景花偏向道家重視自然天生或生態的和諧,表現自然之「和」,講求自然景物生態美的風姿。
心象花則強調人性個體的特質,標榜群物之「別」,而不失天地之「序」;講求個性心神與意象之美。
造型花卻強調生靈萬物的共性,揭櫫百物之「化」,而不離天地之「和」;講求善盡性靈與創發之美。
其中理念花雖然偏向儒家的理念,但其留意自然秩序則一,作品中亦時刻流露或追求禪道的精神與特質;遑論其他類型!而唯其如此,乃能突顯其為中國花藝乃至東方文化的至高性靈與價值。
基於以上的認知,在禪道精神洗禮下的中華花藝色彩高雅,配色調和,冷熱適度,明濁允當,且濃淡清楚,進退有序;對比也喜以小對比方式處理,避免妖紅豔紫,錯雜亂目。至於枝條則曲線優柔,老嫩相生,長短互搭,翻仰交錯,且輕重勻布,軟硬適中。造形上言,則計虛當實,乾溼互襯,舒緊消長,有無互補,且高低交望,豐?有致。就整體來說雖有新意,不乏天地的和序與節奏,而不論訴諸茶室、禪房、或運用於書房、起居室、廳堂、樓閣、或園林,其追求簡樸靜雅者卻是共通的法則。
從上觀之,禪與道的思想精神以其契合天地生命的本質,在中國思想上根深柢固,尤其對標榜天人合一、圓融和諧的中華花藝創作而言,更是其內涵組成的核心部份,表現得既自然又深刻,影響之深不言可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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