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中國藝術

道有天道-地道-人道。

在中國「道」原本只做「路」字講。在金文中「道」寫「」,就是作「路」字講,古字行,寫作 ,指大馬路,十字路口。 則是首,指「人首」人頭,代表人。

道雖作路字講,不過它更是指人人可共行的路,是人人可共行的。因此他自古就有共同、共通,整體的意思。

是以西周革命滅了商紂,連帶也把商朝氏族的保護神「上帝」,從人類信仰中鼎除,而以「天」來代表。而天無聲無臭,於是以文王之德來代表。文王之德是「保民」、「愛民」,是繼承祖德而來,因而言「孝」。這也就是天子之德,是王道。

王道也就是人道。

孔子從人道出發,言「人者仁也」。又言「仁者愛人」。說明只要是人一定會尋找愛、需要愛。而愛具體的表現在愛人上。

只是人不容易「愛」,不論愛人或被愛,因每個人都有自身的感受,自身的需要。甚至每個人因成長經驗的不同而有個別的心理反應、情感反應。因此愛人不是單方面的愛或給予。而是須雙方面的溝通和交流。

能溝通和交流,就得有認知,有體諒、有尊重又有寬容,這就是「仁」。

「仁」是愛的適當,適當的愛。一如近代西方大心理學家佛洛姆的「愛的藝術」中所說。

論語裡孔子進一步說:「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換言之人要無此「愛的覺醒」,禮樂又有何用,又有何意義?禮樂在當時,也可說是藝術的總代表。

因此孔子再說:「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鍾鼓云乎哉?」。換言句話說禮樂難道只是些形式、聲色而已嗎?當然不是,其中得有仁、有愛,也就是有情。所以孔子總括其成而言:「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

「無邪」不是無邪惡,不是純潔,不是道德的規範。而是指「無斜」,因古代無「斜」字。「邪」通「斜」。「無斜」就是直。

詩經三百篇就是直出心臆、直出心田,是人情感的總集成。讀之我們才能認識人,認識人的各種各樣的情感和情感中最大的嚮往。

藝術中不能沒有情感。藝術反映了人的情感。人道就是道。

莊子反對這種情感-他認為這是人類痛苦之源,而要人從這情感中解脫,尋求更大的快樂和自由。

這就是「逍遙遊」。逍遙遊,是人回歸到大自然中,意識到世界和無限,即是自由。道就是「無限」的展現。這藝術至此而走向無限。戰國時遺存下來許多雕塑、繪畫都指向那具體之外的無限。

老子更進而以「道」作為他哲學思想、美學思想的總題。提出「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原因不外有他,因世界的構成,不只是「有」-具體存在,也包涵「無」-非存在。二者合起來才是世界之全,宇宙之全。

人當意識於此,不偏廢於「有」,不偏於「無」。要能確知「有之所以為有」,更要意識到世界若沒有「無」,則根本不可能存在。「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妙指的有無的變化,虛實的相應,甚至是陰陽的互補。宇宙的構一切都是相反相成,又物我合一的。而這就是「道」。

道是本體、是自根、是規律、是發展;是運動、是形式;是無窮的變化與更新;是無限,是矛盾的統一。
中國藝術至此走向以「道」為中心,為最高的精神和意境。

即使佛學進入中國,更新充實了中國的心學理論。尤其禪宗。更以「無念為心」,以「空靈為心」,以「清寂為心」,「道」也與之理念消融,以道為心。一切藝術的創作此後皆以此洗淨的「心」為創作的根源。所謂「外師造化,中得心源」。

日本至今花道、茶道、香道仍都以禪宗的「寂照」為最高的表現與目的。

但中國宋元明清以下,再從此「寂照」,回歸到「人道」。以個人的體得、慧眼、特立獨異的卓見,為藝術表現的憑藉。融天道,人道;人道,天道於一爐。走向更新的藝術創作之途以迄於今。
中國藝術文化至今所以綿綿不絕,即在此「道」的精神,與道的無限含融的可能。

老子說:「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勤是盡,是止的意思)。想來中國的藝術文化,也將綿延不絕,用之不勤下去。


文/辛意雲
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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